第三章十二
赵辛楣的⽗亲跟苏文纨的⽗亲从前是同僚，民国初元在京北合租房子住。辛楣和苏姐小自小一起玩。赵老太太肚子里怀着他，人家以为她准生双胞。他到四五岁时⾝体长大得像七八岁，用人每次带他坐电车，总得为“五岁以下孩童免票”的事跟卖票人吵嘴。他⾝大而心不大，像个空心大萝卜。在小学里，他是同学们玩笑的目标，因为这样庞大的箭垛子，放冷箭没有不中的道理。他和苏姐小兄妹们游戏“官打捉贼”苏姐小和她现在已出嫁的姐姐，女孩子们跑不快，拈着“贼”也硬要做“官”或“打”苏姐小哥哥做了“贼”要抗不受捕，只有他是乖乖挨“打”的好“贼”玩红帽儿那故事，他老做狼；他吃掉苏姐小姊妹的时候，不过抱了她们睁眼张口做个怪样，到猎人杀狼破腹，苏姐小哥哥按他在泥里，要抠他肚子，有一次真用剪刀把他⾐服都剪破了。他脾气虽好，头脑并不因此而坏。他⽗亲信算命相面，他十三四岁时带他去见一个有名的女相士，那女相士赞他：“火星方，土形厚，木声⾼，牛眼，狮鼻，棋子耳，四字口，正合《⿇⾐相法》所说南方贵宦之相，将来名位非凡，远在老子之上。”从此他自以为政治家。他小时候就偷偷喜
苏姐小，有一年苏姐小生病很危脸，他听⽗亲说：“文纨的病一定会好，她是官太太的命，该有二十五年‘帮夫运’呢。”他武断苏姐小命里该帮助的丈夫，就是自己，因为女相士说自己要做官的。这次苏姐小初到家，开口闭口都是方鸿渐，第五天后忽然绝口不提，缘故是她发见了那张旧《沪报》，眼明心细，注意到旁人忽略的事实。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⽇积月累地成为恋
，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，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，好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⽇。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，响亮流利的国美话像天心里转滚的雷，擦了油，打上蜡，一滑就是半个上空。不过，演讲是站在台上，居⾼临下的；求婚是矮着半⾝子，仰面恳请的。苏姐小不是听众，赵辛楣有本领使不出来。赵辛楣对方鸿渐虽有醋意，并无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。他的傲慢无礼，是学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接见小国外
代表开谈判时的态度。他想把这种独裁者的威风，
倒和吓退鸿渐。给鸿渐顶了一句，他倒不好像意国统领的拍桌大吼，或德国元首的扬拳威示。辛而他知道外家的秘诀，一时上对答不来，把嘴里
的烟卷作为遮掩的烟幕。苏姐小忙问他战事怎样，他便背诵刚做好的一篇社论，眼里仍没有方鸿渐，但又提防着他，恰像
问害传染病者的人对细菌的态度。鸿渐没趣兴听，想跟唐姐小攀谈，可是唐姐小偏听得津津有味。鸿渐准备等唐姐小告辞，自己也起⾝，同出门时问她住址。辛楣讲完时局看手表说：“现在快五点了，我到报馆溜一下，回头来接你到峨嵋舂吃晚饭。你想吃川菜，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，跑堂都认识我…唐姐小，请你务必也赏面子…方先生有兴也不妨来凑热闹，
得很。”苏姐小还没回答，唐姐小和方鸿渐都说时候不早，该回家了，谢辛楣的盛意，晚饭心领。苏姐小说：“鸿渐，你坐一会，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…辛楣，我今儿晚上要陪妈妈出去应酬，咱们改天吃馆子，好不好？明天下午四点半，请你们都来喝茶，陪陪新回国的沈先生沈太太，大家可以谈谈。”
赵辛楣看苏姐小留住方鸿渐，奋然而出。方鸿渐站起来，原想跟他拉手，只好又坐下去。“这位赵先生真怪！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，把我恨得形诸词⾊。”
“你不是也恨着他么？”唐姐小狡猾地笑说。苏姐小脸红，骂她：“你这人最坏！”方鸿渐听了这句话，要否认他恨赵辛楣也不敢了，只好说：“苏姐小，明天茶会谢谢罢。我不想来。”
唐姐小没等苏姐小开口，便说：“那不成！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；你是做戏的人，怎么好不来？”
苏姐小道：“晓芙！你再胡说，我从此不理你。你们两个明天都得来！”
唐姐小坐苏家汽车走了。鸿渐跟苏姐小两人相对，竭力想把话来冲淡，疏通这亲密得使人窒息的空气：“你表妹说话很利害，人也好像非常聪明。”
“这孩子人虽小，本领大得很，她抓一把男朋友在手里玩弄着呢！”…鸿渐脸上遮不住的失望看得苏姐小心里酸溜溜的…“你别以为她天真，她才是満肚子鬼主意呢！我总以为刚进大学就谈恋
的女孩子，不会有什么前途。你想，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，搅得昏天黑地，哪有工夫念书。咱们同亘的⻩璧、蒋孟是，你不记得么？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！”方鸿渐忙说记得：“你那时候也红得很可是你自有那一种⾼贵的气派，我们只敢远远的仰慕着你。我真梦想不到今天会和你这样
。”苏姐小心里又舒服了。谈了些学校旧事，鸿渐看她并没有重要的话跟自己讲，便说：“我该走了，你今天晚上还得跟伯⺟出去应酬呢。”
苏姐小道：“我并没有应酬，那是托词，因为辛楣对你太无礼了，我不愿意长他的骄气。”
鸿渐惶恐道：“你对我太好了！”
苏姐小瞥他一眼低下头道：“有时候我真不应该对你那样好。”这时空气里
动着他该说的情话，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。他不愿意说，而又不容静默。看见苏姐小搁在沙发边上的手，便伸手拍她的手背。苏姐小送到客堂门口，鸿渐下阶，她唤“鸿渐”鸿渐回来问她有什么事，她笑道：“没有什么。我在这儿望你，你为什么直望前跑，头都不回？哈哈，我真是没道理女人，要你背后生眼睛了…明天早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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